林 行 止 專 欄 (20/03/2008): 擇媳無才是尚長髮為神而留  

印度雖然已是「經濟大國」,新聞經常見報,香港開埠以來便有印僑,他們早是香港社會一分子;但對大多數港人來說,印度仍然是充滿神秘的國家。下面二件「小事」,也許可以幫助大家對印度的認識。
一、
  芝加哥大學新科經濟學博士麥瑟(Divya Mathur)女士的畢業論文〈愛情與它何干?印度市鎮家長安排的婚姻與選偶〉(What's love get to do with It ? Parental Involvement and spouse choice in Urban India;見該系網站),仔細抽樣分析一種人所共知的現象,得出一點人所未見的結論。麥瑟指出,雖然市鎮中產居民談戀愛而結婚('Loves' Marriages)現象日益普及,但安排婚姻在印度仍然是主流,而男方家長在選擇媳婦上有絕對決定權,這包括對女方樣貌的認可與嫁妝多寡的確定,此種並非由「事主」主導的婚姻,就婚姻本身即夫婦感情及家庭和睦關係而言,在傳統習尚依然根深蒂固的印度,不見得比通過自由戀愛的婚姻差。
  配偶由男方自由選擇及由父母代勞,有什麼分別?一般而言,在「外在美」方面差別不會很大,但「內在美」便由於出發點不同而可能相去甚遠。男子選妻,當以貌美溫柔賢淑為主,而家長選媳,則以女方相貌端莊、教育程度低、沒有進入社會工作的能力與意願、且是做家務能手為首選。家長選媳的條件,與印度社會制度息息相關。印度社會福利極差,後代特別兒子為老年雙親的經濟支柱;由於在居住環境惡劣,以印度第一大城(人口)孟買為例,超過六十歲的父母,百分之八十二與子女同住,因此,誰是家庭「話事人」十分重要;在所有數代同堂的大家庭,「主中饋」當然與能力和性格有關,惟在印度社會,教育程度高下及賺錢能力強弱起決定性作用,這即是說,學歷最高及賺錢最多的人,最有資格成為一家之主。
  在這種情形下,如果娶來一位高學歷高薪金的媳婦,她不僅在家庭事務上有一言九鼎之力,而且必然早出晚歸,家務便只好由「奶奶」操勞,這意味兒子成家後母親反而要加倍努力做家務(家中多了一個媳婦,且別說「子孫繁衍」,年事日長母親的工作卻比從前更繁重),權力則向媳婦「傾斜」,那豈非等於「家婆」成為無權無勢無物質報酬的體力勞動者!這種家庭結構,使在安排婚姻中雙親傾向(parental preferences)選擇「無才」(inferior human capital)的女子為媳婦。換句話說,母親要兒子娶妻接替她的工作同時保持她作為一家之主的地位,是自私人性誘發的正常行為。
  上面的陳述是作者對孟買六千零三十名父母和兒子所作調查的結論,不過,這種情況正慢慢起變化,由於談戀愛而結婚(作者不用「自由戀愛」這個常用詞,也許在印度談情說愛並不那麼自由)的人數在上升中,而這種趨勢對經濟發展有積極意義,因為等於更多婦女投入勞工市場,而為了爭取高薪的工作,及笄女子會在自身的教育上投入更多資源,結果將全面提高社會質素!
二、
  十七日本報三十六版的短文〈中國頭髮供不應求〉,引述日本大藏省的統計,顯示二○○二年日本從中國進口二十六噸頭髮,去年已增至一百七十八噸(可惜未提及頭髮的平均長度),但仍然無法滿足女性駁髮日趨普及的市場需求;中國女性似乎沒有留髮出售的習慣,長髮才會「供不應求」。印度的情況大異其趣。
  似乎很少看見留短髮的印度女性,特別是在電影電視所見的女性,都有披肩甚至及腰的長髮。為什麼印度女人偏好長髮?有人以為印度窮困,女性留長頭髮的原因是可以把秀髮賣給假髮商人以幫補家用。這種顯然是想當然的說法,經「獵奇」文人渲染,長期來令不少人包括筆者和一眾友人信以為真,直至最近在德國《明鏡周刊》(英文版)讀到一篇深入追蹤印度女人留髮削髮獻髮的特寫,才知上說之謬。印度女性留長頭髮是事實,但其目的在奉獻給神(Shri Lord Venkateshwava-Balaji),而廟宇是接受「祭品」的唯一媒介。
  和香港女性在廟宇、天主或基督教堂向滿天神佛許願並答應以燒豬或金錢捐獻酬謝神恩不同,印度村婦身無長物,能夠報答神仙恩典的,惟一把長髮;一向以來,長髮是「充實」墊以至作為「毛被」的材料,不少廟宇開設工場,收集婦女的免費長髮,加工賣錢,作為廟宇經費。六十年代假髮興起以至八十年代駁髮(hair extension)流行之後,長髮用途日廣,如今駁髮技術成熟,加上歐美的演藝界名人如 Angelina Jolie,「碧咸嫂」以至正在澳門表演的 Celine Dior(《明鏡》指她直接向供應商購買作駁髮用的頭髮,費用每月達六千美元)均以駁髮示人,「明星效應」令駁髮蔚成風尚;進入新世紀以來,駁髮已和整容、隆胸、黐假睫毛及紋眉毛,成為時髦女性「扮靚」必備的流行「點綴」。世界「美容界」對長髮需求日殷,而印度正是長髮的最大供應國。
  大部分印度廟宇都有理髮匠為婦女落髮,把一頭留了十五年的長髮「剃光」,熟手剪髮師只須四分鐘;南部大廟 Tirumala-Tiiupati 有六百多名「理髮匠」長駐候教。平均每年前來此大廟進香參拜的善信約二萬五千名,獻髮婦女(有少數為男性)每天則在一萬二千人之譜,數量之多,令人不敢想像;上同名網站見該廟盛況,方知這是「如實報道」的數字。廟宇把收集的長髮通過公開招標拍賣形式,賣給出口商,一公斤長五十厘米、未經「化學物污染」的純黑髮,「出廟價」在三百美元(八年前只有三十美元)至六百美元之間,價錢高下視質量高低而定。這家南印廟宇拍賣長髮收入極豐,去年的數字達二億五千萬美元;廟宇成立獨立基金會處理「髮款」,並與地方政府達成協議,售髮所得三分之一作為廟宇開銷,其餘則「做善事」。這種分配不勞而得財富的方式,原則上與香港馬會的差不多。
  印度長髮的世界市場佔有率達六成強,最大進口商為位於羅馬近郊 Nepi 的 Great Lengths,其英籍老闆發明一種「價值媲美配製可口可樂的秘方」,處理印度長髮,同時和「科學家」合作發展出獨門駁髮技術……。G.L的營業額去年比前年增一倍,至二○○七年底該公司在四十五個國家設有五十三個分銷處……,去年有投資銀行代客出價三億二千萬美元收購,但老闆不願出讓,可知這是一門興隆和明天會更好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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