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哲學家」把人分為二類(其實是法國人的分類)。其一是吃東西是為了不致餓死(所謂「為存活而吃」,法國人譏諷英人之不擅烹調);其一是生存的目的 在吃東西(所謂為吃而活,法國人自誇識飲識食)。筆者二者皆是。在為生活而奮進期,當屬前者,在生活安定尤其是和年齡「背馳」的胃納愈來愈小的現在,則為 後者。不過,在「吃東西」之中應加上「好」字,而這個「好」字當然純屬主觀。錢鍾書在〈釋文盲〉一文引美國畫家威斯拉(J.M. Whistler)的話:「我不知道什麼是好東西,我只知道我喜歡什麼東西。」筆者心目中的「好東西」,不過是自己個人喜歡的東西而已。正因為如此,能夠 有數同好的遊伴同遊共食,真是人生難得的快事!
為覓食而「不辭勞苦」,也許是老之已至而「不認老」的表現,錢鍾書的短篇小說〈貓〉主角之一的「無業階級」陳俠君說:「……人到中年,食色兩個基本欲 望裏,只要任何一個還強烈,人就不算衰老……。」如今「社會進步」,「中年」改為「老年」,錢氏的話,真理尚存。錢鍾書是國人公認的大學問家,意想不到的 是他對飲食似乎有很大興趣,在散文和小說中均會借題發揮一番,比如在短文〈吃飯〉中說:「可口好吃的菜還是值得讚美的。這個世界給人弄得混亂顛倒,到處是 磨擦衝突,只有兩件最和諧的事物總算是人造的:音樂和烹調……。」不煙少酒保持了味蕾的敏感,耳聰眼(鏡)明之外,雖然有不少小毛病但遠離關節炎令手指仍 聽大腦使喚,筆者因而有條件享受這「兩件最和諧的事物」(上引錢氏的話,均見天地出版社《寫在人生邊上╱人.獸.鬼》)!
與豬結緣又結怨
人類學家馬雲.夏理斯(Marvin Harris, 1927-2001)在《豬牛和巫婆—文化之謎》(《Cows, Pigs & Witches—The Riddles of Culture》, Vintage, 1989)一書,把人類分成「懼豬」(porcophobes)和「嗜豬」(porcophiles)二種。其一是對豬畏而遠之,其一則視豬為美食和營養 之源,豬是其飲食文化的重要肉食。眾所周知,phobes和philes是希臘文恐懼和愛,作為後綴詞如附於中、英之後可譯「親華」、「親英」,但在豬 (porcus,拉丁)後譯為「親豬」或「愛豬」則難達意,前者莫名其妙,後者可視為當豬為寵物;這裏所說的是把豬作為心頭好的食物,因有斯譯。
說起「嗜豬」,西班牙人可稱世界第一。西班牙人口在四千萬左右,全國養豬二千二百多萬頭,人豬比例之高,除了畜牧大國如紐西蘭和阿根廷,相信在歐洲國 家是獨一無二的,據說西班牙有這樣的諺語:「我們對豬一見傾心,連牠走路亦覺搖曳生姿!」 西班牙人與豬結緣,從攷古學家在洞穴遺骸的發現,可追溯至遠 古時期。作為家畜,豬肉是西班牙人的主要肉食,這種傳統在公元七一一年信奉回教不吃豬肉的摩爾人入侵其南部地區安達路西亞(Andalusia)後,面臨 挑戰,西班牙人一度陷入可能食無豬的危機,但「嗜豬」者取得最後勝利。回教徒視豬為不潔之物,碰亦不敢碰,當然禁食,可是,禁之不絕,數百年下來,連回教 徒亦食指大動。西班牙人即使是「破壞者」(西班牙文的安達路西亞是 vandals),「嗜豬」根深蒂固的習慣無法破除,豬肉和火腿大行其道,這種「佳餚」的美味甚且令回教徒食指大動,在一四九二年摩爾人敗走時,有文獻顯 示當年這些征服者已對「配以野莓汁的燒豬肉垂涎三尺」;這種說法不等於回教徒吃豬肉,但已令他們動心,則彰彰明甚。可見西班牙人的豬肉食制確有獨特之處。
在中古世紀後期(十四至十五世紀),天主教勢力未衰即政教尚未分離之際,西班牙國王下令驅逐不吃豬肉的猶太人出境,除非他們改信天主教;選擇留下的猶 太人如何表示他們改信天主教,最方便的辦法莫如養豬和吃豬肉,而表達的方式最好是在廚房掛出成串豬肉香腸和火腿,據多年前一位格林納達(Granada, 意為石榴;摩爾人花近二百年修建的阿咸布拉宮〔Alhambra〕所在地)的導遊說,猶太人為了免受「宗教裁判」的迫害,上街時有掮上一串豬肉香腸甚至整 隻火腿的,唯此說筆者未見於任何文字記載。不過,大多數忍辱偷生的猶太人採取陽奉陰違策略,他們表面上與豬為伍,暗地裏仍參與猶太教禮拜儀式。這些人便是 所謂馬蘭奴(marranos)。
回教統治者無法禁止西班牙人吃豬肉,而西班牙王朝以是否吃豬肉鑑辨猶太人是否改奉天主教。沒想到豬肉竟然關係到西班牙的國家命運和宗教盛衰!遊食瑣記.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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