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西班牙三大名廚師主持的餐館,筆者無意間光顧過二間,那是在巴塞隆拿「近」郊的阿布衣和在聖斯巴蒂安郊外的阿齊克.阿杜列茲(Andoui Aduriz)的二星店穆加列茲(Mugaritz)則未有機緣,不過,他今年未到四十歲,不愁沒有光顧的機會。事實上,阿杜列茲的餐館最應一試,因為三星店穩紮穩打,生怕做多錯多被摘星,除了阿布衣以創新為標的,仍時有佳作,其他的已難予食客以驚歎,穆加列茲希望再上層樓加一星,必會加倍努力,在想像中應時有令食客驚喜的菜餚。穆加列茲研究食譜、發掘新食材,可說不遺餘力,他和格林納達大學的肝臟移植中心「合作」多年,目的在了解肝臟分子結構,以為其肝臟菜式(以鴨肝最出名)增添美味;他又試用超聲波儀器校準烹調時間,此外,他還希望能從橄欖核提煉煮食用燃料,以有香味的燃料煮出「香」菜。這位「好學善煮」把全副精神放在如何炮製出一碟好菜的廚師,他主持的餐館,又怎能不去一試。
阿齊克牽動西班牙菜革新,期初只有本地食家稱賞,在國際上沒沒無聞;當年受世界食家注目和垂涎的,是距離巴斯克約三四個鐘頭車程的加塔隆尼亞,那裏出了一位「不出世」的名廚阿德里亞(Ferran Adria),他的「分子解構烹調」,使食物的造型、色彩、香味俱令人口耳目一新(見二○○四年九月本欄「阿布衣味之旅」系列,分別收在天地版《樂在其中》及遠景版《餘暉夕照》;六月號《信報月刊》有苗學禮、黃雅貞的〈阿布衣的色香味〉一文,有興趣者不容錯過)。不過,應該強調的是,「分子解構烹調」(molecular gastronomy)不是阿德里亞的發明,他只是受啟發並把它發揚光大而已。法國物理化學家狄爾飛(Herve This)在八十年代便在這個命題上用功,並於一九九三年出版《廚房之謎─解開烹飪背後的科學》(英文版以《Kitchen Mysteries-Revealing the Science of Cooking》為名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便用了幾乎四十頁的篇幅細論這種「科學化烹調」,對幾乎每種常見食物特別是肉類的分子結構及解構均有詳盡的剖析,而這本書英譯二○○七年出版,在〈序言〉中,編者指阿德里亞說他早已放棄「分子解構烹調」!
解構出美食拒客出名堂
四月三十日隨《信報》附送的《優雅生活》,刊周肅磐的〈奢華漫話〉,提及阿布衣,有這樣的描述:「以『分子美食』為名的El Bulli……用科學方法烹調及以精密儀器來處理各式食材,使食物的味道、口感、外觀徹底改變,異化得無一食客想像得到。」光顧過阿布衣的人大概都會同意這種說法。而每年慕名而去的食客以萬計,但阿布衣「一天招滿全年八千位客人」,向隅有眾,產生了經濟學家所說的「長龍效應」─排隊的人愈多便可招來更多人加入長龍行列,結果阿布衣成為最難訂座的餐館,筆者一行四人在阿齊克餐館晚膳後,阿齊克父女循例出來送遠客,知我們曾光顧過阿布衣,忙問:「你們訂座要花多少時間!」阿布衣拒客拒出名堂。
「分子解構」烹調法這十多年已傳遍天南地北,香港若干新潮食肆亦學得似模似樣(阿德里亞監製的廚房「科技用具」不難買到),但「分子解構」的黃金期已過,很難留得住真味的「泡沫食物」已因太濫及令食材失真而為老饕見棄。「分子解構」確已式微,食物泡沫化已非主流,今年初分別在馬德里和巴塞隆拿召開的「廚師大會」(前者稱 Madrid Fusion,後者為 BCN Vanguardia),若干當紅廚師尤其是來自巴斯克的,雖然示範了一些離奇古怪的菜式,如以不同魚的魚血混合的前菜、加入液化氮氣的菠蘿鬆餅及海藻清湯等,但他們用的新詞是「精巧調和」(synergetic elaboration)。這二種不能稱為新舊唯手法確有差異的烹調術,其不同的地方,以對廚事完全外行的筆者的了解,是「分子解構」用太多「儀器」,把食物「分解」掉,使食材失真失原味,被批評者稱為「科技烹調」(technocuisine),「真正食物」退居次席,等於「真味」消失,有失天然食趣;後者則於推陳出新之餘,力求「原汁原味」效果,但吃一碟鋪陳如沙灘的海鮮拼盤前先為食客戴上 iPod 聽一段濤聲的音樂,顯然十分新奇卻與食欲兩不相干。筆者對阿布衣的「分子解構烹調」有「微詞」,非自今日始,更非拾食評家牙慧,而是晉食時即有大開眼界但吃不出食材原味的感覺(見二○○四年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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